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碾道

伤感散文 时间:2020-08-12 15:56:15

碾道

作者李乐学

尽管每天只能喝两顿清可照人的高粱面稀糊汤,缸里的粮食还是见了底。随着家里的粮食一粒粒减少,父亲脸上的无奈、母亲眼里的忧郁便与日俱增。

这是建国前参加革命的父亲,因为受到党内斗争株连,一夜之间便完成了他的人生流动,从一位zheng府官员变成了人民公社社员,被错误开除党籍和公职回乡参加劳动的第三年早春。原因变成了结果,结果又变成了原因。那是一场回想起来,至今还叫人觉得十分恐惧的“自然灾害”降临的年份。

父亲说:“从理论上讲,没有太陽就没有生命,但是,旷日持久的百日大旱和连续过度的曝晒,却杀伤了万物。”从1958年开始,接连几料庄稼颗粒无收,严重的饥荒终于在1959年底迅速蔓延了开来。春荒一到,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揭不开了锅。

过了几天,我们把母亲在去年秋上,拾掇的用于充饥的麦麸、谷慷、菜叶也都吃完了,在两岁的小妹妹饥肠辘辘撕心裂肺的啼哭声中,饿得失像的母亲拿更加忧郁的眼睛望着父亲,惊慌失措的说:“老天爷啊!这可咋办呀?”说着,便嗳嗳嗳的哭了起来。脸庞浮肿胡子巴茬的父亲有些焦躁的对母亲说:“咋办?活人不能叫尿憋死了!把那块手表卖了……”

父亲说的是那块罗马表。这是父亲在解放后不久,从县zheng府调到部队上,跟随十八军过草地爬雪山行军半年到达拉萨,西藏和平解放后,一位首长送给他的纪念品。就在父亲回乡参加生产队劳动的第二年,遍布全国的“自然 灾害”发生了,为了全家人活命度饥荒,父亲把他工作时购置的衣服物品,今天一件明天一件,全都拿到北山换回粮食叫一家人糊了口,唯独留下了这块闪闪发光的罗马表,舍不得糟蹋掉。父亲说:这 位身处高 层的领 导,因为说了实话,已经身陷囹圄,看到这块表,就像看到了他。

正在父亲张罗着找表换粮食时,母亲从柴棚一个角落里,拖出一只鼓鼓囊囊沾满草末的旧麻袋,从中倒出一堆已经发黑,散发着一股霉味的干豆渣在院子里。那是前几年,母亲给生产队磨豆腐,那时候收成好,豆渣堆在院子里变味发了臭,连猪都不吃了,母亲就把这些豆渣晒干后拾掇起来了。

这一堆干豆渣,立即使我的父亲母亲眼里,有了亮光。我们摊开豆渣,检去当初晾晒时鸡呀猫呀拉下的排泄物。然后把小妹妹交给邻居赵大妈看管,父亲找来碾棍,和我抬着又装上干豆渣的旧麻袋,迎着初春咋暖还寒的朝陽,朝村子东头的石碾走去。半搭小脚的母亲,一颠一颠跟在后边,瘦削蜡黄的脸上一片喜气洋洋。

人没有了吃食,连牲畜也遭了殃,生产队里的牛马早就饿死了,繁重的农活全由人承担。母亲把干豆渣摊开在碾盘上,小心翼翼的拾掇平展,我便和父亲各人抱起一根碾棍,十分吃力的推着石碾转动起来。

父亲在解放战争时期,是中|共陕西西府地下党的一名地下党员,建国后先后在陕西、西藏和北京工作。可是,严酷的阶级斗争一年紧似一年,1958年年底也把父亲斗翻在地。父亲成为平民以后,并没有失去生活的信心,他回到家乡,跟乡党们一起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在黄土地上继续耕耘着希望。但是,现实社会却总与老百姓的希望矛盾着。一场人祸和天灾,老百姓的希望顿时成了泡影。

我和父亲推着沉重的石碾,像两根秒针似的,在碾道的圆周里一圈又一圈匆匆行走。母亲紧随其后,不时用手指把碾平的干豆渣划拉成沟状,以加快粉碎的速度。古老的石碾,就像一位饱经世事行动怠慢的老人,一会儿叽叽哼哼,一会儿吱吱咛咛,发出陈旧而新鲜、令人费解而又古怪的声音。这声音,多么像千百年以来生活在黄土地上一代代农民的喘息声,多么像大讲阶级斗争的特殊年代里一串串人生的艰难音符,多么像政策之车一旦脱离了人民的轨道后所产生的不协调噪音……。

我这里只是如实的加以叙述罢了。至于阶级斗争扩大化所造成的严重后果,至于不按经济规律办事所造成的种种教训,至于破坏了生态以后大自然给予人们的无情报复,有待于今天过上现代化生活的人们,从你们前辈的辛酸经历中去记取去防止了。

这时,一群小鸟从不远的小杂树林子飞了过来,照直落在碾道一旁尚未萌芽的矮树上。前几年,小杂树林子长的可全是参天大树,大跃进时,参天大树林被砍炼了钢铁,以后再也没有长出好树木。矮树上的小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叫着,瞅着碾盘上的干豆渣跃跃欲试。去年秋收时,遗留在土地里的颗颗粒粒,早被人们检拾完了。四周的田野上,现在还没有一粒可供小鸟的食用之物。鸟儿们盯着碾盘上的食物,就象华盛顿发现了新大陆。

“可怜的雀雀!”母亲叹息着,顺手抓了一把豆渣末撒 在小树下,小鸟们唿的一声纷纷扑落下来,竞食起来。

“一,一,一二一!”这时,从小杂树林后边的中学里,走出一队衣衫褴褛面黄肌廋的中学生。阶级斗争扩大化和违反经济规律,其必然结果是社会生产力的落后和人民的极度贫穷。人们已经接连两年没有发到布票了,很少见到有人身上能有体面衣服穿;持续的饥饿和营养不良,使得这些天真少年的脸上也个个失去了光彩。

同学们一直走到碾道一旁的打谷场,在离我十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。我这才看清楚,原先一个班级有50多名同学,却因为饥 荒 纷纷退了学,班里只有一半的学生了。天灾人祸编织成了桎梏,每个人都在为填饱肚子而汗流浃背时,人生的美好理想和追求只能让位于生存的需要了。

虽然遭遇了饥荒,留下的学生还在勒紧裤带坚持上学。特别是家住北山的同学,从山里到学校有几十里路,为了求学,他们每周背着掺了野菜的馍馍来回跑,好不容易啊!我家与学校近在咫尺,站在家里都可以听到上课的钟声!然而,我却半途而废,退了学。就在我辍学半年的时候,-阴-错陽差却在村子的碾道里,又上了“最后一课”。此情此景,一股难言的苦楚顿时直涌心头,我羞愧难当,低垂下头,脚步沉重,抱着碾棍摇摇晃晃的走着。

这当儿,队列里有同学压低声音叫我的名字。不用瞧我也知道是调皮蛋马虎子。去年春上,我家天天喝稀糊汤度日,家在北山的虎子时不时把菜团馍硬塞给我,说他带多了。北山里地亩多,山里的干部又瞒报产量,粮食自然宽展一些。那像我们旱塬,人多地少,一季庄稼没有收成,十家就有八家揭不开锅……

“那 天早晨,我去上学,去得非常晚,我 好害怕被 责骂,特 别是,阿麦尔先生跟我们说过……”这是教语文课的万江老师,在给同学们上课外阅读课。这一课,是法国著名作家都德的短篇小说《最后一课》。

万江老师是前年从西安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的,由于家庭出身问题,毕业后被分配到我们这个偏僻的黄土塬中学教书。我读初一时,写了一篇题目《家乡》的作文,万江老师把这篇作文拿到全校作文讲评会讲评后,又说我有文学天赋,如果坚持阅读与写作,日后必出成果。

虽然我因羞愧一直低着头,虽然我推着石碾一直用着力气,课文的大意还是听得明明白白。法国小孩弗朗茨,上学迟到了,打算趁上课前的乱哄哄的吵杂声,偷偷地溜到自己的座位上去。可是这一天却都很安定,阿麦尔先生穿着平时少穿的礼服,同学们整整齐齐地坐在他们座位上,连那些不是学生的村里人也都用心听法语课。原来,占领军命令,这所法国学校今后只准 教 德语,这是他们最 后一堂法 语课。

“我们阿尔萨斯人的最大不幸就是把教育拖到明天!”

万江老师的领读声充满了深厚的穿透力。同学们认真的跟读着,一字一板的渭北口音洋溢着激动。这两种一高一低的声音多么像两把铁锤,一下一下敲击着我已经十分脆弱的心口。我痛苦得几乎喘不过气来,感觉中一旁的石碾,就像一座大山向我压下来,就要把我压榨成为石碾上的豆渣末。

“造成所有这一切,责任最大的并不是你。我们每个人都有许多应该责怪自己的地方!”同学们的声音,开始压抑起来。

“你们的父母没有尽心让你们好好读书,他们宁愿把你们打发到田里或纱厂去干活……”

我这时已经泪流满面,心里想,可恶的灾荒呀!你不就是让我只上“最后一课”的魔鬼么?你不就是剥夺许多同学学习权力的占领军么?母亲已在低声啜泣,不知道她是为了那个可怜的法国小孩弗朗茨,还是为了不幸失学的自己的儿子?经过战火考验的父亲早已掩泪入心,神色*显得复杂而尴尬。

同学们中,女生们在低声抽泣,男生们悲怆得诵不成句。我一扬头,望见两行清泪,正从万江老师清廋的脸颊潸然落下。

我再也克制不了自己,泪如雨下,哇的一声大哭起来,扔下碾棍便朝开始泛绿的麦田跑去。耳后,同学们已经哭成一片。

那年夏天又是大旱,到了冬天,灾情更加严重了。已显老像的父亲,终于卖掉他珍藏多年的罗马表。父亲从北山买回一麻袋玉米,让全家人度饥荒,剩下的钱,买了一张上乌鲁木齐的火车票,打发我远走新疆兵团,去投靠他的一位老战友。

火车开的时候,老北风夹着鹅毛大雪漫天飞舞。我透过车窗玻璃望去,苍老的父亲站在一片飞扬的雪花中,俨然一座凝固的石雕,凝望着西去的列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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