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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慢慢变老

亲情散文 时间:2020-09-10 09:30:38

  父亲,已经80岁了。

  刚才,在淋浴间,我给他洗澡,细细地搓背,给他用洗发水洗头,用沐浴露擦身,父亲闭着眼睛,一副惬意和享受的样子。这会,听着他细微的鼾声,偶尔一句的梦话,我的心格外的欣慰。小时,父亲就是这样在村后的小河里给我洗澡的,那时的我,是多么的无忧与快活!

  我想起上午在景区陪他游玩的情景,由于下雨路滑,我要扶他,可一次次被他笑着拒绝,他说没事,自己能走,三四个小时,他就这样爬高上低,我感叹父亲一如年轻时的活力与强劲。

  父亲出生时,正是民国混乱时期。在民族与个人命运风雨飘摇之时,他四处奔走,逃过荒,挨过饿,每次忆起三年困难时期他吃一种庄稼地里生长的叫萋萋牙的东西,带刺而难以下咽,他总是不住地苦笑着直摇头,而每次跟我们谈起,他又总是兴致很高,似在忆苦思甜。

  我是一个恋父的人,小时,每次睡觉醒来找不到父亲,我都会嚎嚎大哭。以前每次回老家,婶婶、大娘总是跟我说起,小时,我跟着父亲,寸步不离,一次,父亲去生产队看麦田,半夜醒来,发现身边不见父亲,马上扯开嗓子,在村里边大声哭喊着找父亲,全村的人都知道我小时爱哭,有一个旁院的叔叔甚至还给我起了一个外号:“四嚎”(一天要哭上四次)。

  父亲生性坚强、乐观。在我的记忆里,从没有能难倒父亲的事。小时家贫,无论春夏秋冬,父亲总是很早起床,着粪箕子,最远的时候,能跑十几公里拾粪,现在还清晰地记得,冬天天亮父亲回来时,火车头帽子、眉毛上,挂的都是白色的霜雾,他总是喜欢把我们姊妹的棉袄、棉裤拿到灶膛烤热了,再抱着跑回来,让我们穿衣起床,因此,那时的冬天虽然很冷,可家里却总是充满暖意。

  为了养家,父亲把跟着爷爷学的木匠活等手艺都拿出来,给人家做桌椅、丈房梁,为了多挣钱,不识多少字的父亲,凭自己的努力,硬是在不识简谱的条件下,自己摸索着学会了拉弦子、二胡,包括吹笙,并在我们当地戏班子里搭班,后来,他还加入了我们集上一家唢呐班,给人家办红白喜事。父亲经常在回来时,用手帕包着拔丝等好吃的给我们姊妹带来,他舍不得吃,但每次看到我们姊妹吃的香甜,他就开怀地笑。

  记得有一次公社组织挖河,我跟小伙伴一起,跑了十几里路,去找父亲,父亲见到我们后,先是呵斥了我们一通,然后,又带着我们到伙房找吃的,恰好师傅是我们村旁门的大爷,于是,给了两个馒头,我们就高兴地回家了。那时挖河,村里人都是坐着一辆刷了绿漆、木栏的解放车,每次车一发动,望着车上拥挤人群中拿着锨的父亲,我总是大哭着跟着车跑,那种撕心裂肺,到现在还成为乡邻们的笑谈。

  上学后,跟父亲的时间慢慢少了,对我的学习,父亲,包括母亲,从不过问,但父亲经常问我,缺不缺学习用品。小学二年级时,看到班里有集上的同学用钢笔,我提出要一支,那时的普通钢笔,至少要二块五一支,我想,这个愿望不一定能实现,可没想到,一次父亲从外面办完事回来,竟然象变戏法一样,给我拿出了一支崭新的红褐色的钢笔来。父亲,就是用这样的一种形式,默默地支持他寄予厚望的儿子。

  我父亲喜欢跟乡邻打趣,说俏皮话,天大的事,他都不放在心上,总是乐呵呵的,即使受了委屈,也总是满不在乎。一次,跟着父亲去交公粮。天气酷热,交粮的架子车从粮站院里一直排到大街两侧的尽头,父亲光着后背拉着车子,我在后边推,父亲的后背晒得黝黑中发红,汗渍渍的,绳子在肩膀勒了深深一道血色的痕,等了好久好久,才排到我们,粮站的人,手里拿着一个顶部带尖而中间是空的铁叉子,照着蛇皮袋用力一插,带出许多麦子来,然后,倒到手里,又扔几粒到嘴里,嚼了嚼,又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下,再看看父亲光着的背,系着布条的裤子改成的蓝色大裤头,三等,他喊了一声,继续忙了,几乎每一粒都经过父亲精心打理的麦子,就这样被打成了下等,我几乎都有点气不过,但父亲依然笑眯眯的,也不说话,拿着条子,七拐八拐,去一个窗口处去领除去公粮后多余兑付的十几元现金,碰到卖冰棍的,会给我买上一支,然后拉着车子,开始往回走。路旁,树上的知儿总是“吱吱”地叫个不停,暑热的夕阳下,父亲的身影拉的很长,这一幕,我没齿难忘。回去的路上,有时会碰到熟人,父亲依旧有说有笑,而我在回到家后,在笔记本扉页上却郑重写下了“努力学习,为家人争一口气”的字句。

  不“扒高踩低”,这是父亲教给我的做人的道理。无论谁再有权势,都不要去巴结他,一个人再贫穷,再不中用,也不要去瞧不起人家。父亲无论遇到谁,都会主动而热情地打招呼,礼让,在他眼里,没有高低贵贱之分。这一点,父亲深深影响了我,在省城安家后,每次回老家,无论在哪里,只要遇到熟人,我总是主动迎上去,问候,让烟,包括一些认不出我的变化,而我还认得出的乡邻。

  父亲经常说,吃亏是福。他是这么说的,也是这么做的。在刚开始加入唢呐队时,分钱很少,我记得,有时办完事,只拿回家两块钱。父亲认为,这已经不少了,毕竟刚开始,即使人家不给一分,也没什么可说的,给人家办事,吃得饱,吃得好,顿顿有肉,已经不错了。父亲给乡邻做事,从来不讲报酬,给人家盖屋做房梁,或者做桌子、椅子,遇到讲究的,除了管饭,有时还会送两盒烟,而遇到不讲究的,就管几顿饭,对此,父亲从没有说过不满的话,在我眼里,他是一个知足的人。所以,后来我参加工作,时刻牢记,凡事都要先付出,每当遇到不公,或受了些压抑,我都会告诉自己,吃亏是福,就让时光来验证吧。

  受人滴水之恩,定当涌泉相报。小时,父亲经常给我说起这句话。听父亲说,年轻时,奶奶偏爱大伯,有好吃的,比如白面馒头,总让我大伯吃,而让父亲吃扎嘴发苦的野菜馍,杂面团子等等,可即便如此,在爷爷、奶奶病重,大便不畅时,是父亲用手一点一点去掏的。有一次,我在外面出差,给父亲买了好酒,可拿回家,他却送给集上一个跟他年轻时一起吹奏响器的长辈,“他以前帮过咱,咱不能忘本”。

  父亲,没上过几天学,几乎跟文盲差不多,他心中没有高深的理论,可他却用最朴实无华的言语,以及身体力行,给孩子们诠释着为人处世的道理,这些,让作为儿子的我,受益终生。

  父亲,慢慢变老了。好多年前,有一次我回家,他对我们姊妹说:“以前,我扛一袋百十斤的粮食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,可现在,扛起粮食,却有些吃力了,人不服老不行的”。近年来,尤其是随着以前经常在一起说话、打牌的大伯、大叔的先后去世,他已经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衰老。也正是如此,几年前,我就下定决心,每年,都要陪着父母去旅游,让他们看看外面的世界,我曾陪着去了一些他们想去的地方,坐飞机、高铁,让他们体验新时代、新事物、新变化。可今年母亲的去世,加速了父亲的衰老,每次一打电话,他总是不止一遍地叮嘱我:勤来电话。我知道,他也许是害怕孤单,就象小时的我们害怕孤单一样。

  可把父亲接过来,他又不肯的。曾有几次,把父母亲接过来,他们总嫌待在高楼大厦里太闷,想出去走走,可城市到处人来车往,出去又怕找不回来,一次买了菜回来,看到父母亲扒着小区的铁栅栏向外张望,那一刻,我难过的差点流出眼泪,我终于知道,乡村,那才是我父母自由的天地,才是他们的根....

  父亲,已经睡熟了吧,合上本,我依然难眠,看着他有些枯瘦的身子,我很想走过去,用心抱抱他,就象儿时他抱我一样。父亲,感谢您给了我生命,让我知道,生命之中,还有那么多的灿烂与美好;父亲,感谢您这么多年给我的抚养与关怀,让我知道,生命中有您的日子,是多么的让人感动与快乐!

  如果有可能,我多么希望,我能陪着父亲您一起慢慢变老,做您永远的孩子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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