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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在河湾里唱歌

说说 时间:2020-09-10 09:29:17

北淝河,古称夏河,而这片河湾却是没有名字的。 我知道,下了大路沿溪流的方向往西走,走过西沟坝子、路过西井台、走到三界沟,在一块地头停住,这条两边爬根草长得密密匝匝、中间被踩得明晃晃的小路还会继续往西伸展。四周田畴纵横交错,地势忽而平坦、忽而起伏。虽然满眼都是庄稼,我还是能从某处一丛蒿草、一座坟头或者一棵柳树分辨出村庄之间的界限。我知道,前方某个转弯处,会有另一条相同的小路从田野深处辗转而来、横越过小溪,把这条小路拦腰分成两段,便一头扎进对岸的棉花地、直奔前村,而脚下这条路还是伴随着潺潺的溪流蜿蜒到河湾深处去了。 小路窄得只能走下一个人,但这并不妨碍那个粗壮敦实的汉子挑着一副沉重的担子,颤颤悠悠地从村子里走来。看不清他的脸,只见他肩头上弯弯的扁担忽闪着,我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。他边走边“嘿哟——哎嗨吆——”地喊着号子。远远地,那铿锵有力的号子声挣脱树木、庄稼还有野草的牵绊,一下一下撞进我的心窝。他很快就走近了、走近了,裹着一阵风,心无旁骛地从我面前走过,我只是在扁担嘎吱嘎吱的沉吟里,听见一粒汗珠向尘埃坠落。 他一直往河湾里走,不知要走到岸这边哪个村子,还是要去水边觅船过河。这河湾太深,他只要走过一块高粱地,沿着溪边小路转过几个弯,被扁担压弯的背影就会出现在血色的夕阳下,与晚风里的芦苇荡一起影影绰绰......我不悲伤他将再也看不见了,小路自会记着每一个进出河湾的人。他们来自哪个村子,要到哪个村子里去;他们什么时候是个孩子的模样在河湾里玩耍,什么时候变成了大人挥舞着鞭子跟在老牛屁股后头;他们什么时候挖起一堆新土埋葬了别人的父亲,什么时候被别人埋在附近刚收过的麦地里......所有这些事都被小路记着,记在密密匝匝的爬根草下,记在一层层摞起的脚印里。我不悲伤他们终将消失在河湾深处,这世上,人总会被忘掉,也会被记着。 那背影很像父亲。父亲会挑担子,会喊号子,也会在河湾里走。每次想起父亲,就想起他拱着背挑着担子走路的样子。想起父亲,那“嘿哟——哎嗨吆——”的号子声就在耳边萦绕,串联起我对这片河湾的记忆。每次回家,父亲都告诉我河湾里的一些事,连同爷爷跟他说的那些,一股脑儿都说了。我知道,他是想趁自己再也没有力气记住这些之前,把它们统统告诉我。我没敢跟他说我的记忆力也很不好了,只能晚上在灯下偷偷地把他说过的东西写在纸上。这样,我想有一天我的女儿长大了,就还能知道她爷爷和她爷爷的父亲说过的事。 父亲说,我们村子以前也就十来户人家,都姓陈,相互间有着或远或近的血缘关系。我不理解,这河湾地势低平、溪流纵横,到处都是洼地,村民也有谚语云“蛤蟆一跷腿,庄稼淹十里”,为什么他们还来这里开枝散叶、繁衍生息?我问父亲,第一个到这里落户的人是谁。父亲摇摇头,说他年轻时看见过家谱,我们这一支陈姓应该是明代躲避战祸从山西迁移过来的,先祖到来之前,这片河湾是否已有别的人家居住,就不得而知了。我从没见过家谱,无法考证这些,也没见过村里有祠堂可供族人举行祭祀,只听父亲说邻县有一个叫奶奶庙的地方,那里供着我们这支陈姓的先祖。再问奶奶庙在哪,父亲却怎么也想不出了。到今天,村子已经发展成数百户、上千人的大村,父亲也已年过古稀,还能记着邻县奶奶庙陈家祠堂的,恐怕也没有谁了。事实上,整个河湾里其他十几个村子的情况类似,大门大户的祠堂不知道从哪一代起就湮灭了,更别说那些小门小姓,他们连祖上来自哪里也无从说起。 对于河湾里的人来说,记住八辈子以前的事有个屌用!过好活人当下的日子才是最紧要的。所以,只要逢年过节、大事小情的,到先人坟前烧几刀火纸、放一串鞭炮,就算对祖先有了交代,可以心下安定了。甚至,他们懒得在坟前插一根木板、在上面写上逝者的名字,所以河湾里死去的人都不会被活着的人记住太久。你只要数一数河湾里的坟头,有烟火痕迹的顶多属于某些人家的曾祖辈;再老辈的坟,大多在田间某个角落被风吹得孤零零的,无人添土、无人烧纸祭拜,不是绝了后就是被后人给淡忘了。不过,偶尔也有人会随手给一座孤坟烧一刀纸,或插一根新发的柳枝。几年后,柳枝会长成高高大大、郁郁青青的柳树,孤坟便成了一处地标,为烈日下劳作的村民撑起一片荫凉。 我曾祖父曾祖母的坟就在村西北角的一块麦田里。若不是年年清明、春节父亲叔父还坚持去烧烧纸、添几锨土,远远望去,那个齐腰深的茅草覆盖之下的土堆就是一处荒坟。父亲叔父都老了,渐渐走不动了,虽然每次回家,父亲总会提醒我去上上坟,告诉先人一声我们回来了,但是我们兄弟姐妹们长年在外地打工,无心之间还是冷落了他们。这些年村庄周围地貌发生了很多变化,尽管我还能认出属于我们家的坟,但是,我的孩子却不能了...... 我不悲伤先人的坟茔终将会被遗落在河湾里,那抔土下的骨头终究会化成灰、溶进泥土,滋养一些种子,让它们发芽、抽穗,开出各色的花朵或者变成一片熟透的庄稼。所以,每次走进河湾,看着路边随意绽放的小花、兀自在风中摇曳的芦苇或者一片火红的高粱, 我就知道很多人会一遍遍生长在这片土地上,河湾也会一遍遍记住所有的人,不会对谁有一丝鄙薄。即使是像我一样最终离开了河湾的人,他们幼年的样子、少年的样子、青年壮年的样子,还有他们离开之前所有的样子也会留在蜿蜒的小路上、无边的田野和深深的芦苇荡里了。 离开河湾之前,我从来没有把一条小路走到尽头,每次都怕走着走着就迷路了;而现在,不管那些小路怎么交错纵横,整个河湾在我的脑海里就如一副棋盘那样清晰。一个人在“棋盘”中央与河湾独处,时间就不存在了,我可以走成一缕风。小河水浅流缓、日子不疾不徐,芦苇黄了又青、炊烟断了又起......我抚摸着河湾里所有的一切,猜想那些被记着的人最后都去了哪里。或许,他们变成了野花、野草,变成了庄稼和芦苇,只要我一走进河湾,就扑满眼,从来没有离去。我看见,有的人站在浅浅的水洼里,弯腰捞起刚刚割倒的一片杂草;我看见,有的人站在老井旁,双手抓紧扁担两头的木钩子,俯身勾起水桶,嘿地一声直起身,晃着肩膀就迈开了腿;我看见,有的人扶着犁把,赤脚踩着新翻的泥土跟在犁后,扯着嗓子呵骂:“俺尻恁娘哩——我叫你肉!”“叭!”地一声鞭子炸响,那头慢了半步的健牛屁股上立即暴起一条鞭痕...... 我还看见了父亲。他忙活了整个冬天,一锨一锨把一片浅水洼里的污泥甩到岸上,我呢,则拎着一只小铁桶远远地站着,见有泥鳅从泥块里扑棱出来,就赶快跑过去抓住。间或歇息时,父亲就坐在岸边小路上,卷了纸烟,眯缝着眼抽着,边抽烟边给我讲古,那些渔夫逮鱼遇见水鬼的故事,我怎么也听不够。有时,我也会问父亲:发大水了,水鬼会到村里来么?不会,父亲说,我们把地基垫高些。水再大一点,地基也淹掉了呢?我又问。父亲说,我们搬到乌云寺去...... 父亲说起乌云寺的时候,其实,在芦苇影影重重的河湾深处,水天相连、鸥鸟翱翔的万顷碧波之上,只剩下一个鱼脊形的小岛时隐时现了。曾经雕梁画栋、飞檐翘角、金碧辉煌的前后大殿和二十余间青砖碧瓦的偏殿,连同殿内供奉的观音菩萨、元天上帝、文昌帝君、关圣帝君等诸神塑像,早已在民国末年毁于兵火,寺内的和尚也都还了俗,种地的种地,革命的革命。往日里熙熙而来的善男信女,像被一阵风吹散的蒲公英,飘飘悠悠落在河湾里,再也不见了。隔水相望,那个昔日占地数十亩香火鼎盛的寺院,如今已化为腐土,杂树丛生、了无人迹;那条传说了数百年的护岛大蟒,不知何时兴雨飞升了,只在小岛西北角滨水处留下一个直径数米、幽深难测的大蟒洞。每逢北风劲吹,大蟒洞口总发出“呜——呜——”的号呼,数里可闻其声。对于父亲来说,这声音并没有什么,我却听见历史的鼓角铮鸣。 史料有载乌云寺始建于明末。清康熙年间,怀远知县钱鉴《重修乌云寺记》云:“淝去邑数十里,中流突起高滩,亭然耸峙,东为中南海,西则乌云寺也。明崇祯末流寇突逼,居民仓皇奔避于滩而无舟接渡,一时妇稚抗声呼大,士俄而褰裳就涉若履平地。至贼众临河欲渡,人马俱陷,无一克济者。贼怒,以矢炮环攻,而滩之四围渺然若乌云蔽之,遂免于难……”此事传出,四方八乡善男信女,捐钱捐物,在滩上建起寺庙,塑观音菩萨坐像,顶礼膜拜,寺名乌云寺——父亲不能告诉我这些,他只是听祖父说以前庙里住着和尚姑子,发大水时,水涨三尺,岛涨三尺,附近的村民可以上岛避灾...... 跟父亲一样,河湾里的人并不知道这片土地的历史,他们只需要把这些口口相传的鬼怪龙蛇的故事,讲给儿孙就可以了。至于两千年多前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个汉子,更是无人知晓。见过县博物馆内陈列着的此处出土的大量秦汉时期青铜器、陶器,和沿河向北十里处的雪花公主墓葬之后,我才知道此地古时叫做阳城,才开始重新审视竹牍上的这个名字:陈胜者,阳城人也,字涉......我无心探寻还有多少名字被遗落在河湾里,我已明白这里的一切都将被时间淹没,或许,我只需懂得野花的开放、庄稼的成熟,就知道河湾的历史了。 父亲不能告诉我,我们这一支陈姓与那个撼了天动了地的汉子有没有联系;对于他来说,乌云寺也只不过是一个讲给孩子的童年故事。那年,他只需要在春天里把化了冻、晒得酥软的土坷垃掺上麦糠、和成泥,做出一块块土坯晒在河湾里,待夏天“双抢”农忙一过,就找来十几个壮硕的汉子,用这些土坯在老宅基地上翻盖新房。这次,父亲要把地基垫得更高一些——别人家也都这么做。他们推倒到处漏风的老房,把断墙的旧土坯砸碎就地铺匀,然后架起石硪夯实地基。我呢,就骑在门口大槐树一枝横叉上看大人们打夯:只见父亲手扶夯把,嘴里唱着号子,其余四人齐声应和,跟着父亲的节奏齐齐拽紧绳子把石硪高高扬起,然后同时放松绳子让石硪重重落下,砰地一声,尘土四溅开来,汉子们的身影立即变得有些朦胧。 父亲唱:爷们使齐那劲哩—— 他们和:哎嗨吆——啊! 父亲唱:使劲那来打夯——啊, 他们和:哎嗨夯——啊! 父亲唱:打夯盖新屋——啊, 他们和:哎嗨吆——啊! 父亲唱:盖屋就娶新娘——啊, 他们和:哎嗨夯——啊!...... 汉子们的号子声调有急有缓、有高有低,时而沉重如隆隆滚雷、时而宛转如轻轻叹息,听得我如饮如醉;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、铿锵有力,黝黑的肌肤上一颗颗汗珠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,看得我如痴如迷。 这是父亲第一次为自己垒土建房。对于河湾里的男人来说,一辈子总要亲手操持建一两处房子,这样他们才能真正足底生根扎在河湾里。不像女人,只要长过十七八岁,许了人家,某一天红衣红鞋红盖头地坐上花轿,被一群汉子吹吹打打抬进别家的门,就成了某某某的媳妇,人生便算是有了着落;等生了孩子,人们又开始叫她谁谁谁的娘,娘家带来的名字却渐渐无人叫了。蒲公英会在一株枝叶成熟,然后飞到别处,找到适宜的土壤,发芽、开花、结籽......河湾里的女人大都过着这样的人生。 母亲就是一个典型的河湾里的女人。虽然我一直觉得她比父亲更智慧、坚韧,干活手脚更麻利,应对里里外外的事情见识也更高一筹,可她始终如一地维护着父亲一家之主的地位和权威,无论日子多么艰难、家庭遭遇多少变故,即使是父亲年轻时性格暴躁屡屡对她拳脚相向,她仍默默扶持着父亲撑起这个家,风风雨雨几十年与他相濡于沫、无怨无悔。母亲的道理很简单:好女不嫁二夫!在城里,这种婚姻观早已被人摒弃。而从我这一辈开始,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走出河湾,去外面的世界读书、打工,虽然只有短短的二十多年,已经没有多少女人还把这个作为婚姻信条了;男人们的毕生梦想也不再是在河湾里盖一所自己的房子、娶个心仪的女人、生几个调皮捣蛋的孩子......他们要到通往县城的大道两侧建起小楼,甚至想到城里去,去那里买房、过日子...... 土坯房的老村纷纷崩塌了。人们沉浸在新生活的幸福里,便不会怀念那些充满土腥味的旧日子。虽然如此,只要不走得太远,他们的根还深深地扎在河湾里,老去的时候还能像前人一样拥有一座无碑的坟,等骨头烂了,又可以参加另一场盛大的轮回。所以,他们似乎毫无察觉,但在不知不觉中依旧与河湾一体,他们就是变化的一部分。可是我走得太远了,注定只能在每次回来的时候到河湾里走一走,看看那些被记着和被忘掉的人们。 我知道,继续往西,路过被野草覆盖的老村时,就能遇见我的童年和少年。那时的我会捧着一本书,也在同一条小路上走,有时,我会停下来,拧起眉头仔细倾听芦苇荡里飘来的一段幽幽的歌声: “......春季里来百花香哎—— 我的郎来——呀嗬嗨哎—— 姐儿来——妹在河边洗衣裳呀! 洗衣裳呀——我的郎来—— 风摆杨柳枝哎——我的郎来......” 那歌声明澈清静、细腻温柔,如每一条溪水、如每一片月色。我从来都不知道,是谁在河湾里唱歌,我想:她应该戴着红色围巾,穿着蓝底小白花的衣裳;她手捧一束芦花,眼睛乌黑透亮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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